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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本杂志,是社会的一扇窗口,是周期性民意调查的结果。观察一本新杂志的诞生或一本老杂志的衰颓,可帮助我们理解社会变迁的内在脉络。
每个月都会固定报到一次到四次的杂志,对应的不是一小群人、不是一个短期兴趣,它纠葛着好几万读者、可延续好一段日子的日常生活,因而一本杂志风起云涌地出现,意味着一个新兴族群、新兴兴趣、新兴价值,在社会关系的角逐中,取得了「由量变到质变」的压倒性胜利。
更有意义的是,透过它的报导议题、美术编排、摄影图像、取材风格,你还可得知这社会的某种集体情感气候。换言之,窥探到社会的心灵、心理和心境,帮助任何其它行业的人,据此来做各自工作的依据。
ppaper杂志创刊,而且在一瞬间发行量达到八万本,成为统一超商最畅销的杂志,意味着台湾已经出现了一个稳定成长的「设计关心社群」,他们不仅人数众多,而且在各自的工作际遇里,确信「设计可以成为一种繁荣的专业」,而不再是「美工」、「画画的」、「模型师」的过往边缘性、可有可无的角色。随着ppaper的壮大,对应着的是「设计师」明确地成为社会分工中的一个要角──毕竟一个对自己前途未卜的身分社群,是很难每个月都自我肯定地来吸收这社群里的知识和论述。
但也像所有捕捉到社会变迁、一夕成功的企业一样,ppaper的出现,夹带的是对所处行业既有规则的漫不经心与蓄意破坏,以及对所在专业的长期、自主而又高度纪律的思考。在ppaper创办人包 益民的诠释中,你可以同时看到社会与设计、商业与创业的时代新风貌。
詹伟雄(以下简称詹) ppaper是台湾杂志一个异数,它靠着和所有人不一样的工作方法,成就一本发行量仅次于《壹周刊》、《商业周刊》的大杂志。是什幺机缘让你动心起念,想要来创办ppaper?
包益民(以下简称包) 故事要从我某一次去参加德国书展的旅行谈起,在火车上,我和当时的同事聊到,为什幺我们不能做一本「所有人都能看」的设计杂志?那时的设计杂志,一般人根本不想看。我就想,那就来做啊!我一直很想做我们自己的商品,而杂志是比较可能的方式,因为「印刷」我们比较会,也比较懂。
决定之后,就开始商量如何制作、取得素材。我们把各种不同创意类型的杂志做了整合,大概是看了六、七本国外杂志的优点,整合在一起,包括英国的Creative Review、加拿大的Communication Arts、日本的IDEA、Brutus、Studio Voice、Pen这几本。
大约过了半年,我们开始做市场盘算,看看台湾到底有没有这样的市场。最初的估计,台湾大概有十万个设计相关科系的学生,另外在设计相关领域的工作者大概也有十万名,加起来大约有二十万人,这些人所处的产业可以通称为文化创意产业。这些人应该都会去看建筑、音乐、流行等杂志,但一直没有一本是所有人都有兴趣看的杂志,我就觉得这里有机会。
而要达到观众群最大化,经过几次讨论,我们认为「价钱」是决定性的关键因素,因为同事说,不会想花超过四十九元买这本杂志。于是我们就再回过头来估成本,扣掉印刷费等,每本我们大概还可以赚几块钱,如果出刊卖掉八成就可以打平,那就可以来做,最后算出来一个月大约只需二十万的印刷费,那就想说试试看吧。
詹 为什幺要取名为ppaper?很多杂志命名的时候,都怕读者看不懂,而尽量以大众化的字眼来命名,ppaper大多数人乍看之下是看不懂的,为什幺要这幺做?
包 我们也没刻意要找个陌生名字给大家,当初也没有想得太复杂,想找个简单的名字。就像你说的,要找简单易懂的,那幺「paper」应该够简单了,因为它就是一张纸。只是「paper」这个名字被注册掉了,后来我想我们公司名称前面本来就有两个P,那就在前面多加一个P。我们本来希望大家把它念成paper,但真正英文的确是念成p…paper,后来大家都这样念之后,我还吓了一大跳,原来大家的英文程度这幺好,多加个P还能念得这幺顺,后来那就照大家的念法。
詹 从今天的成果来看,ppaper是本在台湾非常成功的杂志,这个成功很大一部份要归功于这本杂志很特殊的规格,比如说它应该是台湾第一本封面和内文合在一起印,不是分开的。封面和内文用的纸,是有点泛黄的模造纸。正因为这些规格,才有助于你能用四十九元的价格进到通路。这些规格是台湾杂志业过去从没有过的经验,你是怎幺想到的?
包 这其实跟我过去的工作经验有关。因为用会发亮的铜版纸印东西,我们都知道印出来感觉并不好,这是因为台湾铜版纸就是不够好、摄影视觉就是不够好,所以我们想说用模造纸,读者对它的期望会比较少,相对我们比较容易做出超越别人期望的东西。如果你用很好的纸,照片本身就必须更棒才行,像我们采用的纸,人家反而会觉得:「哇!这种纸你也能印成这样。」这样我们才有突破的机会。
现在回顾这杂志的成功,我们不得不说其实有些不懂这行业的「beginner's luck」,因为你刚谈到的东西,都不是我们刚开始所知道的。像现在我们要出第二本杂志,开始有很多人给我们意见,这些意见很多是创办ppaper时,从来没有想过的意见。这些意见你知道之后就会很烦,就要考虑要不要去照这样做,譬如说size大小,新杂志希望多拉一些精品的广告客户,他们的广告很多要版面出血,就得考虑他们的需求,以前这些我是根本不考虑的,就规范他们一定要在这框框里面,不然就不要来。创办ppaper我们只考虑到读者,其它都没想过。
詹 你怎幺说服广告客户?台湾的广告主,大部份都喜欢光面的铜版纸,因为会让广告看起来光鲜亮丽,这是过去做杂志时很难被改变的规则,你怎幺办到?
包 简单讲,就是费心地监控印刷厂,拿好看的打样说服他们。前几期,我们一定要找到一些想要的广告上来,基本上能show出这纸的特质,例如化妆品的皮肤、车子的亮度。还好我们本来就是设计公司,过去有很多类似的经验,什幺东西可以好看,所以我们就先找适合我们的广告来做,几本之后,情形就比较好。读者毕竟是盲从的,不管他最初多幺坚持,但一定会被影响。所以如果我最初五期都是很漂亮的广告,印得很OK,后面要进来的广告客户,心理障碍就会比较低。
詹 虽然ppaper被认为是一本创意的杂志,但其实翻开它,它却是内在纪律感很强的杂志,很多东西都被严格控管。比如说广告和内文不会看到出血的版面,「骨胳线」(grid)非常强,标题和留白的比重一致,几乎不容许破格,照片清一色是「水平∕垂直」的构图;所用的字体只有一种黑体字,字体大小在标题、图说、内文上都非常固定,仅仅偶尔有一些颜色变化。你当初是怎幺想的?虽然这是本讲创意的杂志,但版面却是纪律严格,这样就产生相对张力?
包 我们所有的内容,只有一个主轴,就是「清楚」。什幺东西可以最清楚?一个页面如果有三种不同字体,跟只有一种字体相比,一种字体就会比较清楚,先不要管无聊或有趣,但它会清楚。所以做设计师是很辛苦的,他必须放弃设计过程里的成就感,他的成就感不在设计,因为实际上他没什么好设计的。国外的照片给我们,本身就是漂亮的照片,国内的照片我们不太用,食衣住行的照片我们会拍,但撑个八页就差不多了,如果二十页都是这样的照片,读者就会开始嫌你。
这些要来的照片,都是国外花几十万台币去拍得很好的照片,如果照片很好,杂志就弄得干干净净,把它们放上来就好。干净、清楚是主要的目的,你刚提到的这些东西,都是为了要让它干净清楚而做的。功能性必须先具备,其次才来强调美感,你必须在这个前提下,把美感抓出来。
詹 你提到创刊时参考的那几本杂志,和ppaper比较起来,版面变化都比ppaper多。你觉得「干净」、「清楚」,是台湾最渴望得到的视觉讯息吗?
包 我觉得是。但我也知道,为什么台湾的杂志做不到干净与清楚,是因为我们的素材不够,当你素材够,照片本身讲话的力量远比设计大。因为我们处在素材缺乏的环境,所以很容易落入「东西清楚」之后却变得无聊,这就是整个杂志产业要演变的过程,总有一天,我们会有很多好照片,台湾杂志就不用编得这么花俏,但这需要慢慢去调整,没有漂亮的照片,就必须要用设计和字体去衬托这样的感觉,也就愈来愈花俏。
詹 对所有视觉设计工作者来说,都会梦想办一本像RayGun(编按:美国设计师David Carson于一九九二年创办的一份音乐次文化杂志,以大胆视觉构图与新创英文字型而闻名)这样的杂志,都会想在杂志里实践自己主观的想法,但ppaper很显然不是这样,你这段心路历程是什么?每一期会不会感觉像生产线一样,制作过程很无聊?
包 没有啊!这就是设计师自己要走出来。我热爱「平面设计」很久了,可是我后来发现「平面设计」在社会并没有那么重要,这说来痛苦,我其实花了非常久的时间才「承认」这件事情,因为你要一个年轻人承认自己做的事情不重要,是非常困难的。 我是怎么发现这件事情的,是有一次我看到「财星(Fortune)五百大企业家」里面,没有一个是做「平面设计」的,我就知道我做的行业有问题,因为你没有影响力。像王子面的logo不好看,但它却活下来了,所以一个产品的成功,不只有漂不漂亮这个元素,美学经济有它的重要性,但它不只是平面设计可以提供的。但念设计的学生在学校里根本不会学到这些道理,他会以为RayGun就是他要的,但也许他做了很爽,却发觉影响力很有限。在我们内部的设计师,他本身对内容要非常敏感,花了很多时间采访与拍摄下来的素材,就干干净净地把它做好,不用担心要靠编排来遮掩内容。所以我根本不像在做一本「设计」杂志,呈现出我们设计多厉害,这样并不会让公司更好。从做事情的经济效益与存在意义来看,一本有更多人看的杂志,才是比较好的。
詹 你回台湾十多年了,以你的生活经验来看,你认为台湾人心中「想」看什么样的杂志?台湾三十岁以下的人,是一群什么样的人?
包 我没办法用这观点去看,因为我真的不知道,我只能说尽量去「告诉」读者他要什么。我过去的工作经验,都是你必须告诉读者他要什么,而不是去想他想要什么,因为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。所以你只能把你想要告诉他的议题,包装成他可能可以接受的手法,手法是我们会考虑的,但内容的素材和议题则是我们要教育他的。
詹 ppaper从创办到今年初,一直都只有四个编辑,这大概也写下台湾杂志产业中工作者单位生产力最高的纪录,你是怎么安排四个人的工作方法?
包 当初在规划时,就算准「八十页」就是我们能做的东西,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做到八十一页,再多就丢脸了,说八十页也是「硬撑」的,因为再少的六十页,根本不算一本杂志。这里面大概有二十页的封面专题,照片是由国外受访者提供,是用email与电话往来完成,那通常是我一个人搞定,要照片大概不会超过十封email就可以完成。食衣住行有八个项目,所以有两个人各拍四个单元,总编辑胡至宜会写一篇文章,我和许舜英各自访一个人写两页,再加上一些写文字的外稿。
公司内大概就只两个设计、再加两个编辑来完成所有的工作,除了做ppaper之外,他们同时有其它商业案子,只能用一个星期来做杂志,时间拖太长公司就会亏本。对我们来说,它就像一个客户发过来八十页的DM,这是我们用很穷的方式来做这本杂志的好处,所以压力很小。
詹 ppaper最具魅力的内容是每期都有很棒、很时髦的「视觉」,它可能是照片、作品或插画,来自国外不同的企业、设计师或艺术家,你是如何取得这些视觉,而且几乎不用花金钱成本?这中间必须经过哪些过程,怎么让这些人相信你,愿意提供作品让你报导?
包 刚开始有非常多人拒绝过我们,所以只好找一些我认识的人,或是认识的人帮忙推荐。我在国外工作十几年,也待过耐吉(Nike),所以会有一些认识的人,从他们开始。 其实非常幸运,我们第一期做Fabien Baron(他曾是Vogue杂志的艺术指导和Burberry香水瓶的设计师),他是这个领域最大卡的,他不是我朋友,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答应,因为我们一次丢了十个邀请,他答应之后,我就觉得他应该是第一期,因为做过他之后做这领域就很好做。我们最近做Damien Hirst(英国前卫艺术家),后来fine art领域的所有人都可因此就搞定。只要我们搞定一个领域最大卡,后面就容易了。每做完一期,寄给对方我们做的东西,反正中文对方也看不懂,质感也不错,口碑出来,愈来愈多国外设计师开始对我们有好感。
但回过头来说,这并不是我个人的魅力,而是台湾实质的国际地位在转变当中。因为大家对中国大陆都有好奇,台湾又相对是他们常听到比较民主、比较进步的「中国」,当台湾有这样的需求,他们会想藉由这样的合作拉近和大陆的关系。既然台湾有人要做,他们就会考虑,我觉得把时光拉回五年前,大概不会有这样的机会。
现在国际上大家的心思都在东方,所以如果你一本东方的杂志做得OK,人家反而会把你列为第一优先,反而不是其它西方的杂志。这样的状况,我觉得会愈来愈明显,尤其我们陆续访问了这些大师,也都不是井底之蛙,他们知道世界的趋势,都知道亚洲愈来愈重要。 |